《生命》裡的新聞學

月初參加九二一紀錄片《生命》網路寫手首映會，感動至今。

這是吳乙峰和全景映象工作者在災區蹲點四年完成的作品，記錄幾個家庭走過死別迎向新生的故事，以及導演和父親、朋友、災民的生死對話。

這不僅是一部探索生命意義的優秀作品，同時也隱含許多值得深思的新聞傳播課題；我今天修訂授課大綱，決定將它列為大三「媒介實務」和大四「報導策略」課的指定觀看影片。

我想藉由《生命》和學生討論四個問題：

第一是新聞的速度和深度問題。

吳乙峰說：「大眾媒體從不凝視」、「我就是受不了大眾媒體才來拍紀錄片的」。當記者偶爾才上山一趟，看看受難者家屬找到親人遺體沒，沒有，就走了，吳乙峰卻留在災區，凝視四年，發掘出震災的深層結構以及更深層的生命意義。

大眾媒體記者每天搶發新聞，不太可能長期蹲點凝視一個事件，但至少可以利用工作之餘長期關注一個議題，輔大大傳系友馬騰嶽就利用在報社工作的假期，連續數年深入原住民部落，為黥面老人留下影像紀錄，兼顧了短線新聞與恆久關懷。

其次是客觀與主觀的問題。

新聞報導最忌諱出現「我」。但吳乙峰在片中從不隱藏自己，他在旁白中不斷說明拍攝的進度和難題，不斷把災民遭遇和自己父親中風的故事連結、對比，甚至還斥責災民想藉紀錄片錄遺言的心態，可以說，《生命》所呈現的不是九二一災民的客觀遭遇，而是吳乙峰對九二一、對生命的主觀詮釋。

這種主觀作法，為傳統新聞學所禁止。弔詭的是，大眾媒體的新聞雖不寫出「我」，卻經常隱含各個媒體的偏見，而且從不告訴閱聽人其立場和利益所在，讓閱聽人無從判斷是非曲直，反倒不如吳乙峰坦白。

我認為媒體應該像吳乙峰一樣，適度揭露自己，讓閱聽人知道它的老闆是誰、股東是誰、有何關係企業、有何人脈網絡、有何主張，這樣，閱聽人才能夠比較精確地判斷它的新聞是否值得信賴，有沒有偏見。

第三是對受訪者的尊重問題。

吳乙峰從不強拍或偷拍受訪者。他和受訪者溝通、等待受訪者做好心理準備，然後才進行拍攝；當一位受訪者要求偷拍她和同學逛夜市情形時，吳乙峰不讓不知情的同學曝光，還主動停拍。他把受訪者的意願和尊嚴看得比紀錄片還重要，這種態度，與強拍別人痛哭畫面來增加收視率的媒體相比，有天壤之別。

大眾媒體分秒必爭，沒辦法像吳乙峰一樣花幾個月等待當事人做好受訪的心理準備，但對受難者家屬的基本尊重仍不可少，不能讓攝影機、麥克風對當家屬構成二度傷害。對於綁架案，媒體相約在肉票獲釋前不作報導；對於災難和刑案受害者及其家屬，媒體或許也可以透過自律公約來展現對人的尊重。

最後是新聞類型與公式問題。

游惠貞指出：「常會聽到有人說，吳乙峰帶出來的學生拍攝的紀錄片『長得很像』：大都以『平凡』小人物為拍攝對象，用手提攝影機長期跟拍，不穿插正襟危坐的訪談，也絕少使用新聞片、資料片、重建式表演等常見的紀錄片手法，甚至連配樂都很少用；另一項特色是，導演經常會在影片中提到與被拍攝者之間的互動狀況，甚至說出對拍攝紀錄片的迷惑」。這是一種風格，也是一種類型與公式。

類型和公式，其實存在於各種作品之中，在新聞報導中更是常見，如災難新聞標題永遠是「某地發生何種災難、幾死幾傷」、又如發現無名屍的標題永遠是「某某地點驚見焦屍」。找出適當的類型和公式，有助於快速而大量地複製同類題材，007電影、韓劇、婆媳劇、社會新聞都是如此坐大的。

公益資訊，無論是新聞還是紀錄片，如果能夠善用類型和公式，有助於提高能見度，平衡現在的新聞亂象。最近各大報紙競相報導「奔馳11年、智障騎五萬公里孝親」、「騎鐵馬孝親、18年天天10公里」、「智障母子道，單騎同行16載」、「單騎上山教英語、日行八小時」就是很好的例子；我辦《生命力》公益新聞網，也希望發掘公益新聞的類型與公式。

Comments

[國王新衣裡的誠實學生]

老師：

您仔細分析過他的場景和製作手法嗎？他指責的商業手法在片中沒有嗎？覺得你該加一堂課談影評對影片的美化作用，以及影像的行銷包裝策略。

得獎的影片就是不可評的聖片嗎？要教就教全部啦！

[fanny]

我看了這部生命,也是相當的感動!!!
影評或者獎項縱然有一種摧化作用
最深的發酵還是留在自己的心中...

[cathy]

老師好~ 我是今年您通識課上的學生(先打聲招呼啦! ^^)

我在大二時參加聯合文學營時,某堂課裡安排的就是
吳乙峰老師來為我們上紀錄片,那時候的老師便已經
在921災區了,課堂裡他一開始便說:

"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,端看她對待弱勢者的方式"

我想這句話可以讓人在奮力追求自己的私利時,免於沉淪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