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孝札記: 生命如此脆弱，又如此強韌

忽然，整個世界都變了。

十月十九日中午，我剛下課，在學校餐廳用餐，手機忽然響起，傳來妹妹哽咽的聲音，她說從事防水防熱工程的姊夫跌落鷹架，生命垂危。

我丟下才吃一半的午餐，通知學生下午停課，然後聯絡姪女，與妹妹會合，一起趕回宜蘭。火車才過松山，手機再度響起，哥哥說姊夫已經往生。

到了宜蘭醫院殯儀館，見到姊夫的遺體，我們只能和姊姊、外甥、外甥女相擁而泣，與陸續趕回的家人一起為姊夫念佛、將姊夫入殮。

姊夫四十五歲的人生就此落幕，留下的是讓我們永銘於心的愛、永遠尊崇的精神。

姊夫和我一樣，出身宜蘭壯圍的貧寒農家。不同的是，我有一位叔叔長期資助我求學，姊夫則從小學起就必須打工賺學費，他從幫割稻師傅抱稻穗做起，漸漸長大後開始割稻、插秧、挑鰻苗、打零工，直到完成高職學業。

他和我哥是高職同學，相似的出身和個性讓他們結為好友，因此常來我家，他刻苦耐勞、樸實誠懇的性格贏得我們全家的好感。也因此，當他向我姊求婚時，儘管幾乎一無所有、家中還有負債，我們全家仍然很放心地把姊姊託付給他。

他們結婚時，買不起房子，連像樣的房子都租不起，只能在台北通化街小巷老屋裡，租一個房間當家，和其他房客共用廚房和衛浴。當時，姊姊在叔叔的公司當會計，姊夫則在換了幾個工作後，進入義美食品公司當業務員，夫妻倆同甘共苦，一起打拼事業。

姊夫誠懇勤奮，很快贏得客戶信賴，在義美業績始終是全國第一或第二名，事業漸上軌道，收入也趨穩定，終於能夠到基隆路租一間三房兩廳的屋子，儘管那屋子老舊，緊臨大馬路，不開窗悶熱難當、一開窗又喧囂難耐，但終於有了完整的家。當時，我念大三，搬去和他們同住，和樂融融。

正當一切漸入佳境時，姊夫參與籌組工會，與資方爆發衝突，最後遭到開除。姊夫無怨無悔，一度和朋友合開小型食品加工廠，後來轉入代理妮維雅產品的復興化工公司當業務員，同樣拚出全國數一數二的業績，很快就當上業務主任，收入漸漸豐厚。終於在內湖路三段、碧山巖下買了第一間房子，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。

當時，我在報社上班，仍和他們同住。姊夫不把我當外人，我也真的把姊夫家當成自己的家。我的書多，房間放不下，我就放到客廳、排滿兩排，我不客氣，姊夫也從無異議。我有同學退伍暫時找不到住處，在姊夫家一住半年，姊夫也視同家人。

我的工作日夜顛倒，雖然同住，平日卻難得見面。儘管如此，我每年生日，姊姊姊夫一定等我下班慶生；我和朋友消夜、夜遊，姊姊姊夫也常參與，我的許多朋友都和他們相熟。

衣食無慮之後，姊夫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。在台北的工作雖然錢多事少，但總覺得缺少什麼，加上父母年邁，需要就近奉養；姊夫幾經評估，終於在姊姊支持之下，放棄台北的事業，舉家遷回宜蘭，和他大哥一起從事防水防熱工程，不久後自行創業，成為一家小公司的老闆。

防水防熱工程，辛苦又危險。不僅不能吹冷氣，還得經常在攝氏三十幾度的高溫中，爬上住家、學校、高樓屋頂揮汗施工。有陣子他缺工人，我去幫忙幾天，才幾分鐘就被熱氣薰得渾身是汗、睜眼困難。但姊夫無怨無悔，他覺得在宜蘭流汗比在台北吹冷氣踏實多了。

姊夫積極投入，認真學習，參加勞委會舉辦的第一屆防水訓練班，術科考試成績奪冠，又經過幾年努力，成為宜蘭縣第一位取得營建防水技術士執照的防水專家。他以專業知識和嚴謹工法贏得口碑，生意應接不暇；並且受邀擔任內政部營建署、台灣防水協會的專業講師，經常到各縣市演講，分享經驗、指導後進。

姊夫行有餘力，開始捐款支持民主運動和教育事業，並實際參與學校家長會工作，進而獲選為宜蘭縣家長協會理事和常務監事。他做這些，不求名利，擔任家長協會理監事後，更主動避嫌，停接許多與學校有關的工程。

工作之餘，他總愛開車載著全家人遊山玩水，足跡踏遍全台各地。一家四口總是同進同出，令人欽羨。家族的人有任何需要，他也不吝伸出援手。將近十年前，堂弟輟學在家，姊夫給他工作，帶他走回正途；前年，哥哥希望侄子體會賺錢的辛苦，姊夫就帶著侄子做工，用心調教。

他將工人視同家人，薪資儘量多給，對他們的生活也多方關心。危險性高的工作，他不放心讓年紀較大的工人做，往往自己動手，或者陪工人一起做。正因如此，這回他親自爬上鷹架，用強力水槍噴洗牆面，不幸失足，生命嘎然而止。

姊夫走了。如此強韌的生命竟然脆弱得經不起一次滑跤，姊姊實在難以接受。姊夫離世當天，她不吃不喝，不住飲泣，直到第二天晚上，才漸漸能夠平靜地說幾句話；那天深夜，她含著眼淚要我提醒每個家人，不要因為姊夫走了，就可憐外甥外甥女、寵愛外甥外甥女，她希望這兩個孩子能夠學習姊夫的精神，靠自己的雙手打出自己的天下。

姊姊漸漸恢復堅強，重新規劃未來。她學習插花和蠟燭藝術十幾年，明年三四月應縣府邀請舉行個展，展出若能成功，考慮將姊夫的辦公室改為工作室，以傳藝維生；否則，就遵照姊夫生前的規劃，將辦公室出租，以租金勉強維持家計。她說錢多錢少都可以過日子，重要的是，要和姊夫在世時一樣，全家一心、甘苦共嘗。

外甥女念護理學校二年級，外甥才念小學三年級，年紀雖小，但很懂事。每當姊姊落淚，姊弟倆總是環抱著她、安慰著她，共同面對至深的痛。

我請外甥、外甥女各寫一篇文章追思姊夫，編進訃聞之中。外甥女這麼寫著：

「我爸爸為人正直，誠懇待人，不貪便宜。工作時，用最好的材料，做到最好的品質；回到家還會幫忙做家事。爸爸每天一定回家吃晚餐，利用吃飯時間和我們做溝通。

「爸爸從小就告訴我們做人最重要的是：誠實。爸爸生前注重的不是我們的成績而是我們的人格、品性！爸說：以後要當一個有用的人，不要成為社會的負擔！

「記得幾年前，我第一次和爸爸去工地屋頂，門一打開，熱氣襲來，我的眼睛完全睜不開了，爸爸卻還能拿著量尺量屋頂！從那一刻開始，我才真正體會到爸爸工作的辛苦。

「爸爸常帶著我們到處玩，從台灣頭到台灣尾，幾乎玩透透了！爸爸說：不只要念書，社會、生活方面的事也都要了解，平常讓我們參加很多有建設性的活動！爸爸真的花了很多時間、心血和金錢在栽培我們。

「現在，爸爸離開我們了！我會更努力的念書，認真學習做人處事的道理，延續爸爸生前教導我們的一切道理，做媽媽的好女兒，弟弟的好姐姐，以後當一個有用的人。」

外甥則用他稚嫩的文字寫著：

「我的爸爸是一位很好的爸爸！我很ㄒㄧˇ ㄏㄨㄢ他。他對我們很好，我們要的東西他都會買給我們，但是他自己想買的東西ㄑㄩㄝˋ不會買。爸爸會常常帶我們出去玩，爸爸說：『我們ㄙㄨㄟˊ時要有心理ㄓㄨㄣˇ ㄅㄟˋ，因為爸爸ㄙㄨㄟˊ時都可能走』所以爸爸叫我們要ㄋㄨˇ力念書。我一年級的時候很不乖，但是慢慢的我變乖了！如今我升上三年級，在十月十九日當天我很開心的到學校，但是在中午的時候同學的媽媽來學校跟我說爸爸出了一點事情。但是到了醫院我的爸爸已經快離開我了！我在外面等了一下，我ㄐㄧㄡˋㄐㄧㄡˋ來跟我說我爸爸已ㄐㄧㄥ去世了！說完，我放聲大哭。但是這也是沒ㄅㄢˋ法的啊。過ㄐㄧˇ天後我ㄓㄨㄥㄩˊ想開了，所以我不會像ㄓ前那麼難過了。爸爸你放心的走吧！我和姐姐會很用功唸書的！」

姊夫脆弱的肉體生命結束了，但他的精神生命仍然強韌地延續著。

當傷痛漸漸淡去，我的姊姊、外甥、外甥女仍將在我姊夫——曾信忠——的愛和精神陪伴下，繼續生活、繼續奮鬥、繼續同甘共苦。